别信米

江鲤把那半袋抚恤米拎进院子，反手摔在灶前，袋口磕开，白米泼了一地。 嫂子顾晚椿从灶间出来，蹲下去捧：「官府按例给的，不领也是糟蹋——这是鲲哥拿命换的口粮。」 「他没死。」江鲤盯着她，「尸首呢？船册呢？衙门口贴的『无人员伤亡』——他那条船上三十几个活人，纸上一个都没有。他们连他死的资格都没给。」 顾晚椿捧米的手停在半空。屋里，侄儿扒着门框，望着地上的白米。 那米太白了，是新碾的官仓细米。抚恤从来发糙米，这一回，破例了。 有人敲门。门外立着个披蓑衣的船户，雨水顺着笠檐往下淌。他递过来一部旧手机，机身侧缝里还嵌着一线青黑的河泥：「硖山洪上来的船捎的，说是——交给江家。」江鲤问是谁托的，船户只摆手，退进雨里去了。 手机壳里夹着张字条。字是哥哥江鲲的，笔画深得几乎划破纸，只有三个字：别信米。 江鲤立在檐下，雨从瓦口砸在他后颈上，凉的。他点开机里的家书留底——兄弟俩通了十年信，底档都在。最后一封停在沉船前夜：信里没有家常，末尾只有一行：耗米三千石。去向：不能写。 而沉船之后，每晚零点，堂屋里娘留下的那台旧终端，信匣里都会凭空落进一封新信。没有称呼，没有正文，没有落款，一片空白。已经三封了。 死人不会写信。可零点投书的，得是一只活人的手。 他抬起头。雨云压着漕河，压着上游四十里外的硖山洪，压着他哥哥沉下去又不知葬在哪里的那片水。 顾晚椿在身后轻声说：「鲤，明日随我去把米领了吧，家里总得过冬。」 「嫂子，」江鲤说，「快零点了。」 他就着檐下的雨光，望向堂屋里那台黑着的旧终端。 零点整，它亮了一下，轻轻响了一声——第四封无字家书，落了进去。 写信的那一头，有人在同一刻，也望着这封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