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离书

宋辞把第三枚银锭翻过来，咬了咬锭底的铸戳。 十五的雨下到二更，柳枝巷只剩辞讼馆一盏灯。送钱的银号小伙计把匣子从门槛递进来，蓑衣都没解，转身就没进雨里——三个月来回回如此：钱到，人走，问什么都答一句『上头吩咐，小的不知』。 五十两，足色，泰半银号的戳。匣底压着一封委托信，火漆完好。 她吹了灯芯上的焦头，从柜底摸出那块黑屏三年的手机。机子早已死了，独有三个应用还活着——回单、辞书、倒数日。这是她的疯证，全京陵独一份，谁也不能看。 回单先自己弹了出来：本月十五，亥时一刻，转付——委托定金，五十两。 她盯着那个时辰看了半晌。钱是方才子时前后才递进门的，回单上却记着亥时——早了整整一个时辰。三个月，月月如此；票面名目不是入账，是转付，像有人在上游先把钱收了，再原封不动转给她。 信她用裁刀挑开火漆。还是那桩案子：孀妇沈青梧，讼故夫周家，请离墓别葬，求一封和离书。可沈青梧三个月前就死了——下葬那日她就在场，棺钉七枚，她一枚枚数过，仵作验的是痰厥。死人告死人，定金月月足色。这案子她退过三次，钱原路回来四次。 信读到落款，她的手停住了。 落款不是『沈青梧』，是一个『辞』字。她认得，又不敢认。她的字一年一个样，每月初一留一页字帖存档，锁在柜中。她翻出近三年的字帖，一页页凑到灯下比——那个『辞』字末笔的回钩，是她如今的字里还没有、可笔锋分明正在往那儿去的写法。 像是她后年才会写出来的字。 信纸里还夹着一页空笺，灯下浮出一行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小字： 『笔迹练到后年三月，就来得及。』 窗外雨声密了一层。她把手机扣在桌上。屏幕暗下去之前，她从没用过的那个倒数日轻轻跳了一格—— 距『后年三月·落款』，还剩五百九十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