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里唯一活人

林野用指甲从对门门缝底下抠出那张纸条时，指腹先摸到的是纸的潮。 灾变第47天，早上六点十分。他本来是出来取消防栓里那盆攒了一夜的冷凝水的——每天这个时候，楼道属于他十分钟。他在2103和2104之间两米宽的过道里蹲下，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四十秒：足够头顶的感应灯灭掉两次。他没动，先看纸的边缘：折过两道，折痕很新，说明它被人捏在手心里走过一段路。不是风。这栋楼里，早就没有风会替谁递东西了。 他展开纸条。铅笔字，笔画抖得厉害，可一笔一划都用足了力气，像写字的人怕自己半途断了气： “你家的水，还够三天？” 没有称呼，没有落款，句号打成了问号。 林野把纸条折回原样，站起身，动作慢得像在拆雷。进屋，三道锁依次落锁，他背贴着门滑坐到地上，这才放任心跳快起来。 按他的账，这栋33层的楼里只剩他一个活人。这个结论有三层依据：第一，灾变当天他在楼梯间数过撤离的脚印和血迹，血迹到3楼就断了头；第二，社区第5天贴出的排查表他逐户核对过，红条盖满了整面墙，他自己门上那一格，是全楼最后一张绿条；第三，也是最硬的一条——他已经47天没有听见过任何人声。 只有水声。他自己的：每天早上给阳台那十七棵薯苗续雨水，给自己灌三百毫升，给门缝三处的头发丝做标记。 头发丝从没动过。今天也没有。 可这张纸条是平平推进来的。塞纸条的人，就站在他家门外面，隔着五厘米的防盗门——站过，蹲过，呼吸过。 林野摸出手机。太阳能板每天只喂得起12%的电，他点开那个翻过一百遍的账单：共享单车，灾变当日，1.5元，3公里，19分钟，17:42起步。那40分钟他被困在电梯里，手机在楼下大堂的推车帆布袋里。脱困后他把手机找了回来，以为它只是安静地躺了40分钟。订单终点他早就背下来了，每次看到都后颈发凉：城东地铁站，B口。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，抬起眼，隔着猫眼望向对门。 第十秒，2104门牌下面那盏感应灯，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