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修生

你把被子抖开，一部缠着头绳的旧手机砸在脚背上。 屏幕上贴着张便签，卷了边，圆珠笔字压得很重：小满，别插你自己的卡。——娟姐。 昨晚熄灯前，秀娟阿姐蹲在走廊尽头打电话，声音压得极低，你只听清一句「我不是不还」。今早点名，担当念了三遍「陈秀娟」，没人应。上午十点，组合的石川先生在群里发了通报：陈秀娟于今日凌晨零时三十分正常离厂，去向不明，请各位专注实习，不要议论。 正常离厂。凌晨零点半。你没吭声，因为你的被子里多了一部手机。 长按电源键，机身震了一下，亮了——满电。她走之前，把它充满了电。 锁屏壁纸是个四五岁的小女孩，扎两个冲天辫，站在老家汽车站前。你认得阿姐的女儿，视频里总穿红袄。这不是她。 手机没设锁。你点开第一个图标：汇率换算。历史记录往下滑，滑不到底——每周三，二十三点前后，同一笔数字：370000，日元兑人民币，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。上周三：370000＝17,986.32。上上周三：17,991.05。像一台机器，像一门功课，像还债。 你蹲在上铺算了一笔账：这个数，比你这三个月的工资加起来还多。 走廊里行李箱轮子滚过来。担当领着个新来的女孩，停在西边那张床前——秀娟阿姐的床。床板上的灰还没来得及落下去。女孩拖着两个编织袋，冲你笑，贵州口音：「姐，以后多关照哈。」 「嗯。」你说。手机贴在小腹上，隔着毛衣，烫得像块烙铁。 中午去食堂，你特意绕到公告栏。上个月的出勤表还没换，「陈秀娟」三个字后面，夜班格子划得满满当当，一直到昨天。下午三点，表换了新的，她的名字被划掉——划得很干净，横平竖直，像用尺子比过。 回车间的路上，你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不是你的手机——是那部旧的。你把它摸出来，屏幕亮着：汇率换算，您订阅的「每周换算」已更新。 今天，周三。 它以为，她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