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上行

23:47，周野把十八斤的工具包推上二十八层电梯厅墙根，蹲下去，卷尺抵住层门地坎——误差两毫米以内，合格。这是她从师父手里接过汇峰大厦的第七夜：前六夜能查的全查遍了，今晚她什么都不查，只看。 物业值班的老赵白天压着嗓子：『周师傅，十二点，整。自己上去，自己开门，自己下来，三年了。』她只回：『电梯没有「自己」。』 整层楼黑着，只有走廊尽头幽蓝的前台灯；井道在墙后，钢缆的凉气隔着黑暗渗过来，像什么贴着井壁呼吸。 23:59:41，她起身，站到能同时看见电梯门和显示屏的位置。手心出汗——她恐高，一到井道边就犯。师父教的：数呼吸，数到第七口，人就回到手上的活里。 00:00:00。 叮。 不是到站的叮，是基站召唤音。她眼睁睁看着显示屏从1跳成上行28：没有外呼——十分钟前她亲手试过每层按钮；没有载重——称重信号就摊在她掌心的检测仪上，是零。门开了，空轿厢，灯亮着，镜面里只有她张着嘴的脸。门合上，上行。她贴着层门听轿厢碾过导轨，一层，一层，稳得像有人站在里面。 二十八层。到站。开门。 走廊的蓝光灌满轿厢，又漫出来，漫到她鞋尖前三十公分，停住。她没动。整整一分钟，门开着，无人进出。然后门合上，四号梯空着退回基站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 检测仪上多了一行不该有的记录：内选登记，28层，00:00:00。 周野蹲回墙根，摸出师父留下的检修记录本——交接那天他只说了三个字：『归你管。』她借手机光翻到最后一页：三年『误动作』拢共九条，逐条数过去，数到第一行——三年前那条：日期被红笔圈了一圈，笔尖几乎划破纸背，旁边一行她认了八年的小字，师父的字： 『今天，一帆走。』 00:01，走廊尽头，安全梯门缝里传来很轻的一声，像叹息，也像有谁终于，到站了。 她拍下那一页，给师父发消息：『十二点的故障，我接了。』 『对方正在输入』跳了很久，最后只过来五个字： 『按规程修。别问。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