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上的新娘

凌晨四点半，林知潮爬上民宿天台，去抢那件被海风卷下晾衣绳、缠在栏杆上的婚纱。 裙子吃满了风，像一面鼓到发白的船帆，她整个人压上去才按得住。客人下午要穿，海边旅拍，新郎是漳州人，说想要一点『闽南的旧』。她把婚纱从栏杆上剥下来抱进怀里，布料冰凉，底下硌着手机——第三十七次震动。 她以为是催婚纱的客人。屏幕上叠着两条推送。 第一条来自保险App：您的家庭保单『安家保』第八期保费已扣款成功——¥51,200，扣款方式：被保人代付。 她盯着『被保人代付』五个字看了很久。代付的人是她自己，可她从没开过代付。这份保单，她连见都没见过。 第二条来自『美凤团』：您关注的团长『美凤姨』开新团了——王船祭限定供品，成团进度百分之九十七。推荐人：燕子归巢。 燕子归巢。当年注册的时候，妈妈用自己的旧手机号，给自己起的昵称。 妈妈『失踪』十九年了。 电话在这时打进来，备注是『家』。阿嬷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怕吵醒什么：『阿潮，宫里落册了。三年一度的王船祭，船上新娘，候选有你。转来一趟。』 『我不去。』她答得太快，像踩空了一级台阶。 『你阿母那一届的账，』阿嬷顿了顿，『还没平。』 电话挂了。天开始亮，海从黑里一层一层褪出来。对岸，半埗镇还浸在雾里，只有王爷宫的方向，亮着灯塔似的一点红。怀里的婚纱不知什么时候湿了，她分不清是露水，还是别的。 她低头点开『美凤团』，拉到参团名单。第三个ID就是『燕子归巢』——上周四，还在下单。收货备注只有两个字： 女儿。 林知潮抱着别人的婚纱站在天台上，忽然想不起，上一次被人这么叫是哪一年。 她订了最早一班回半埗的车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