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船靠岸

你跳下末班中巴，堂弟从路边水沟里一把拽住你的裤脚，指甲缝全是黑泥：『亦川哥，滩上来了条船。』 台风『白鹿』昨夜过境，天刚灰亮，村道积水退成一面碎镜子，倒映着跑过的你们。你一手按住背包里爷爷的遗像，一手攥着没撑开的孝服，跟堂弟翻上堤岸——然后你看见了：滩涂正中，卡着半艘船。 不是渔船。船头朱红，插着三面褪色的五姓旗，船舷画满瞪圆眼睛的彩绘神将，断掉的桅杆还在滴红漆。是王船。送王船的船。你七岁那年在庙会见它被全村抬着巡境，在沙滩上烧成大火——烧完那一年，村子真的太平了。可现在，它自己漂回来了，断成半截，像被什么齐齐咬掉一口，卡在白犬礁前的烂泥上，船头正对你家老屋。 堤上站满了人，没人说话，只有风。人群里的阿婆在数：『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』她数的是船舱里的小藤凳——五张，端端正正摆着，全空着。 九斤叔公拄着龙头杖从庙里过来，人群自动裂开一条缝。他先看船，再看你，看了很久才开口：『王爷收人。船摆几凳，村里走几个。』 『三日内，复办送王祭。』他补了一句，『送得走，账就平。送不走——』后半句被风卷进海里，没人敢问。 不知是谁推了你一把，也许根本没人推——你是孝孙，是全村仅剩敢上滩的年轻人。烂泥没过小腿，凉得像另一双腿。你攀上船帮，整艘船晃了一下，五张空藤凳像同时侧过头来看你。舱里一股陈年香灰混着海腥的气味。你伸手进夹层找东西扶—— 指尖碰到一块冷的、方的、不属于船的东西。 你抽出来——一部进水开裂的旧手机，屏上糊着泥。你用袖口擦，擦到第三下，碎屏忽然自己亮了。 锁屏壁纸浮上来：一张过曝的、像素很低的照片。村口戏台前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踮着脚看戏，只拍得到背影。 那是你。是你家老相册里谁也说不清是谁的那张『你』。而拍摄角度来自五十米外那丛木麻黄——那里面得一直站着一个人，举着手机对着你，按了很多很多年的快门。 身后堤上，九斤叔公的声音隔着风飘过来，很轻，也清楚得过分： 『亦川。三日。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