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门之内

拜堂的第三拜，贺小满被人从背后按住了头。 按住她的是婆婆。她以为要拜得更深些，可那股力道不是往下，是往前——把她按向供桌旁一册摊开的蓝布簿子。指腹蘸了印泥，在纸上洇出一个鲜红的螺纹。 『落了名，就是韩家的人了。』婆婆声音不高，堂上七个人都听见了。七个——进堂时她数过：两个族叔，两个喜娘嬷嬷，一个吹唢呐的，一个端谱的，加上婆婆。没有娘家人，她舅在堡门外看车，外姓男亲不进二门。此刻那道门在她身后合拢，门轴的涩响像一声很长的叹。 她的新郎没有拜。韩继宗是被两个族叔架进来的，喜服浆洗得笔挺，人却昏睡，脚尖在青砖上拖出两道浅痕。拜天地时，族叔掐着他的腰替他弯下去，像摆一尊瓷。她瞥见他的手腕，细得看得清骨缝。 六十八万八。她心里那杆秤晃了晃，又稳住。哥的肾源等了四年，配型单在县医院躺着，手术费加头三年抗排异的钱，正好这个数。她二十四年学会的本事，就是把日子过成账：收入，支出，欠的，还的。今天，她把自己记进了支出一栏。 喜房在西绣楼，立柜镜蒙着整幅红布。婆婆立在门口交代规矩：百天之内，不迈二门；院里的事，不问、不记、不外传；喜房之内，不照镜、不拍照、不留正脸的影。说完从袖里摸出一部旧手机搁在炕沿：『院里的机，号是韩家的老号。不发照片，不视频，不定位。进了这道门，就说这门里的话。』 夜深了她睡不着。窗台蹲着只老狸猫，隔着窗纱看她，看得极有耐心，像认识她。 夜里十一点整，炕沿的旧手机亮了一下：【团好货】您有一笔团购订单已整单退款：郭记喜饼·百张装，未核销83张，退款386.00元。原因：重复购买。 她盯着那行字。她没买过喜饼。 这手机里登录着的，是别人的账号。